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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西札记\为爱因斯坦弹琴\李 梦

  有些艺术家的父母不希望子女从事艺术,宁愿他们做律师或医生之类安稳又多金的职业;另一些艺术家的父母则太希望子女从事艺术,为的是完成他们自己未能实现的梦想。二十世纪著名奥地利钢琴家塞尔金(Rudolf Serkin,一九○三─一九九一)的遭遇,显然属於后者。

  塞尔金的父亲是一位不知名的男低音,曾经在某个不知名剧团中饰演某部轻歌剧的配角,后来迫於生计转去经商。父亲一早发现儿子有音乐天分,在塞尔金还不识字的时候已经教他读五线谱。儿子也不曾辜负父亲的热望,十二岁已登台与著名的维也纳爱乐乐团合作,十五岁时已跟随当时有名的作曲家勳伯格学习作曲,十七岁结识德国小提琴家布许,并加入他的室乐演奏团体。同年,他与布许等人在柏林演出,奏毕巴赫的布兰登堡协奏曲后观众不肯走。塞尔金问布许加演什麼曲目,布许开玩笑地说:“不然你弹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吧!”

  谁想这个年轻人真的上台开始演奏这首时长四十分鐘的、根本不适合用来加演的钢琴作品。弹毕,他看台下,偌大观众席上只剩三个人:布许,钢琴家施纳贝尔,还有爱因斯坦。那是一九二一年,那一年爱因斯坦刚刚凭藉光电效应的研究成果,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

  弹琴给爱因斯坦这段往事,只是在多年后的自传中,被塞尔金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像那些年的很多知名音乐家一样,塞尔金行事低调,寡言腼腆,总是尽量避免出现在镁光灯下,如此性格,倒是与他的听众爱因斯坦很有几分相似(这位伟大的物理学家曾经说过:“我年轻时对生活的需要和期望是能在一个角落安静地做我的研究”)。很多演奏家年轻时偏爱独奏或与乐团合作协奏曲,到晚年才转去演奏室内乐,塞尔金则正相反,他将演奏生涯的黄金时期留给了室内乐,直到恩师、岳父兼室乐拍档布许在一九五○年代初去世后,才转而以独奏家为生。

  作为独奏家的塞尔金涉猎曲目广泛,而他最擅长也是最为人熟知的,是对於贝多芬、莫扎特等德奥作曲家钢琴作品的出色演绎。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又翻出听过不知多少次的塞尔金演奏贝多芬钢琴奏鸣曲唱片来重温。钢琴家席夫曾说“每天早上弹奏巴赫的平均律曲集,像是冲凉一般醒神畅快”,而我每每听塞尔金的贝多芬,尤其是那几首知名的奏鸣曲如《月光》和《悲怆》等,也总有此感。父亲曾让小时候的塞尔金在钢琴和小提琴中选择一种,塞尔金选钢琴,给出的理由是“小提琴的声音离耳朵太近了”,这或可用来解释他日后冷静、克制的演奏风格。我们几乎不会在舞台上或录音室中见到一个热烈的、充满激情的塞尔金(据说他人生中第一次面带微笑的相片竟然是结婚照!),而依如此性情弹奏萧邦或李斯特,总不免少些缱绻诗意,却在处理德奥古典作品时显得恰到好处。

  二战期间,犹太背景的塞尔金流亡美国,在世界知名的寇蒂斯音乐学院担任钢琴系主任近四十年,曾与美国克利夫兰管弦乐团等知名乐团合作,还曾创办马波罗夏季音乐节,为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提供展示自己的平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音乐节舞台上,尽是渴望与塞尔金前辈一同演奏室内乐的年轻音乐家,不知塞尔金见到他们,是否想到当年为施纳贝尔和爱因斯坦演奏的自己呢?